第155章 承诺
  外头那东西还在门口转。
  木门底下的灰,被风顶著往里钻。灰里夹著几根黑毛,细得很,不像狗毛,也不像猫毛。
  马二看著老苗身上的血,压著火问:“老爷子,你別卖关子了。都啥时候了,你还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?”
  老苗靠著墙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急啥?我还没死。”
  “你这模样,离死也就差口气。”
  “那也比你强。你活蹦乱跳,脑子跟死了一样。”
  马二张了张嘴,硬是没敢还。
  我蹲在老苗跟前,看他右胳膊。
  “脱臼了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谁弄的?”
  “长春会里一个练摔跤的,手上有两下子。”
  我伸手想帮他接。
  老苗眼皮一抬:“別逞能。你会摔,不会接骨。接坏了,我下辈子都得骂你。”
  他从怀里摸了摸,摸出一个信封。
  信封很旧,边角磨毛了,上面没写名字,只用红线绕了两圈。
  老苗把信递给我。
  “拿著。”
  “啥东西?”
  “我那条件。”
  我心里一沉。
  一年前,我在柳沟镇跟他学保命手艺,拿了一千五百块钱。老苗说钱只是茶水钱,真正的保命钱,是欠他一个条件。
  当时我还觉得这老头黑。
  现在看,他比谁都算得远。
  “我还是那句话!先说好,杀人的事我不干。害我把头的事不干。卖朋友的事不干。墓里的东西,我也不敢保证能给你带上来。”
  老苗笑了一下,嘴角扯到伤口,疼得他吸了口气。
  “你小子记性是真好,也是真小气。我都快死了,你还跟我讲价。”
  马二在旁边插嘴:“老爷子,他不是小气,他是穷怕了。你要钱也別找他,找我,我有钱!”
  老苗看都没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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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闭嘴。你那八万,迟早输回赌场。”
  马二脸一黑:“这话太伤人了。”
  老苗把信往我怀里一塞。
  “不要你的钱,也不要你杀人。我要你带个人。”
  我皱眉:“带谁?”
  “白露。”
  我愣住了。
  马二也愣了:“你那外孙女?那个骂我们地沟耗子的女学生?”
  老苗点头。
  屋里有一口破水缸,缸沿裂了。风从破窗里灌进来,吹得缸底一点水晃了晃。
  我没马上说话。
  白露那张脸,我记得清楚。
  戴眼镜,眼神乾净,嘴也硬。她看我们这些人的眼神,就像看泥沟里的耗子。
  她要是知道老苗让我带她入行,估计能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。
  我说:“她不会愿意的。”
  “她愿不愿意,是她的事。你带不带,是你的帐。”
  “你想让我带她下墓?”
  “不是让你拿她当土工用。”老苗声音低了点,“我是让她进你们这一行的圈子。让外头的人知道,她跟你们有关係,跟郑有德有关係。”
  这话一出口,我明白了。
  江湖上杀人,不一定看你是谁。有时候看你背后站著谁。
  我陆九峰没名號,可我把头是独臂郑。
  北派道上,郑有德这三个字,比派出所门口的牌子还管用。不是说没人敢惹,是惹之前要掂量成本。
  白露一个学生,乾乾净净,最容易被人拿捏。
  可她要是跟我们绑上,很多旧仇家就得犹豫。
  老苗不是让她变坏。
  他是给她套一层脏皮,挡刀。
  老话说的好,生人怕官,熟人怕帐。官面上的事,普通人听见就怵。可江湖老油子不怕这个,他们怕旧帐,怕牵扯,怕打了一个小的,后头出来一串老的。
  很多人入伙,不是为了发財,是为了让自己名字掛在某张桌上。
  名字一掛,就有人认帐。没人认帐的人,死了都不知道谁给收尸。
  我捏著那个信封。
  “长春会要的是你,未必动她。”
  老苗冷笑:“长春会不动,不代表別人不动。我年轻时候得罪的人,比你见过的墓砖都多。”
  马二小声问:“到底得罪多少?”
  “够你死三回。”
  “那確实不少。”
  老苗咳了两声,血沫沾在下巴上。
  “我这些年躲在柳沟,不是怕长春会。我怕的是我一死,那些人找不到我,就去找白露。她读书读傻了,以为世上都是讲理的人。她不知道有些人敲门前,刀已经在袖子里了。”
  我看著信封。
  “你早就算到会有这天?”
  “要不我教你干啥?我閒得慌?你以为我看上你那一千五百块钱?”
  马二嘀咕:“一千五也不少。”
  老苗瞪著他:“你再多说一句,我死前先把你嘴缝上。”
  马二赶忙摆手,说他错了。
  我把信塞进內兜。
  “我答应。”
  老苗看了我一会儿。
  “想清楚了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她会骂你,会看不起你,还可能报官抓你。”
  “骂就骂。她又不是第一个骂我的。”
  老苗笑了。
  “不错。当初没看错你。”
  我没接这话,从包里翻出药粉和布条。
  这药粉是郑有德备的,土黄色,味道冲。我们这行下墓,止血药、蜡烛、火柴、盐和针线,永远不能少。
  我把药粉倒在他腰侧伤口上。
  老苗眉毛动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  “疼就说。”
  “说了你能替我疼?”
  “不能。”
  “那我说个屁。”
  马二在旁边看著,忽然低声道:“老爷子,你这人嘴是真硬。”
  “你也硬,硬在脸皮。”
  马二气得咬牙,又不敢骂。
  我给老苗缠布条时,他忽然问:“你那戈上的字,破出来没有?”
  我手停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我有戈?”
  老苗眯著眼:“道上有人传,说有个小子收了一件带铭文的秦戈,一路往南找人认字。又穷,又倔,还爱多管閒事。我一猜就是你。”
  马二立刻看我:“九峰,他骂你。”
  我没理他,从包底取出油纸包。
  里面是拓片。
  那件秦戈我没带在身上,太扎眼。拓片倒一直收著。魏老头只认出第一个字是“銕”,第二个字没认出来,还让我去找孟教授。
  我把拓片展开,递过去。
  老苗没接,只扫了一眼。
  “我不认字。”
  马二差点跳起来:“你不认你问个啥?”
  老苗慢慢说:“我孙女认得。”
  我心里一动。
  白露是考古专业。
  她骂我们是盗墓贼,可她认字是真本事。古文字这东西,外行看著像鬼画符,內行能从一个笔画里看年代。尤其秦代兵器铭文,常有官署、工匠、监造人的名字。一个字认错,价钱差十倍。
  我把拓片收好。
  “你是想让我找她认字?”
  “顺手的事。”老苗说,“你带她入行,她不肯跟你走,你就拿这东西吊她。她那脾气,看见这种字,比看见亲爹都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