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祸根
  我们顺著沟走了几十米,从另一头爬出去。前面是条小街,有卖烧饼的摊子,炉火还亮著。
  我刚要鬆口气,身后忽然响了一声。
  “咯。”
  很轻。
  像人用舌头顶了一下上牙。
  我头皮一麻。
  马二也听见了,他嘴唇动了动:“它还在。”
  那东西没被甩掉。
  它不是单纯闻味。它在看我们。
  我心里骂了一句。何豁嘴要是真把这种东西放出来,那他比我想的还狠。
  我们没往人堆里扎。人多的地方能救命,也能害人。万一那东西受惊扑人,事情就大了。到时候別说找老苗,我和马二都得被按在派出所问三天。
  我拽著马二拐进小街旁的胡同。
  胡同里有两排矮房,门口堆著蜂窝煤。前头掛著一块破牌子,写著录像厅。
  那几年,这种录像厅到处都是。五毛一场,一块钱包夜。里面放香港片、武打片,有时候也放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。
  那年头小青年学狠,很多就是从这种地方学的,嘴里叼烟,手里拿链子,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人物。真碰上老江湖,三下就趴地上了。
  录像厅门口站著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,见我们跑过来,还以为要闹事。
  一个喊:“干啥的?”
  马二喘著气回:“借道!”
  黄毛伸手要拦。
  我没停,肩膀一让,贴著他胳膊过去。马二更直接,推了人一把。
  “让开,后头有鬼!”
  黄毛张嘴就骂:“你他妈才……”
  他话没说完,胡同口的铁皮垃圾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  哐。
  两个黄毛同时闭嘴。
  我和马二从录像厅后门穿出去。后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叫骂,接著就是乱跑声。
  马二边跑边说:“那俩孙子不会被吃了吧?”
  “它不吃他们。”
  “你咋知道?”
  “它冲咱来的。”
  这话说完,我自己心里也凉了一下。拐过第三个巷口,我突然停住。
  马二没剎住,差点撞我背上。
  “咋又停?”
  “前面有人。”
  “追兵?”
  “不是。”
  巷子尽头黑著,只有一盏坏路灯,亮一下,灭一下。
  我没听见脚步,但听见了呼吸。
  很粗,很沉。
  我摸向腰后的伞兵刀,马二也把短刀拔了半截。
  就在这时,旁边一扇半塌的木门猛地开了。
  一只手伸出来,先扣我腕子,再压我肩窝。我刀还没抽出来,胳膊就麻了半边。
  马二反应也快,抬腿就踹。
  可他腿刚起,对方脚尖一点,正点在他小腿內侧。马二“哎哟”一声,整个人被拽进门里。
  我也被拖了进去。
  门啪地合上。
  屋里黑,我反手想撞,对方膝盖顶住我腰眼,手肘压我后颈。那一下不重,却刚好让我使不上劲。
  这手法我太熟了。
  老苗教我“看手丟脚”时,就是这么收人的。
  “老苗?”
  黑暗里传来一声咳。
  “还知道叫人,没白学。”
  马二趴在地上,疼得齜牙咧嘴:“老爷子,你下手也太黑了,我还以为阎王爷派人收帐。”
  “就你这张嘴,阎王爷嫌吵。”
  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  我眼睛適应了黑,才看清墙边靠著一个人。
  是老苗。
  他衣服破了,胸口和腰上都有血。右胳膊垂著,不像断,像脱了臼。脸上有一道口子,血干在胡茬里。
  我心口堵了一下。
  “谁干的?”
  马二也爬起来:“对,谁干的?你说个名,我二爷今晚就去给你报仇。”
  老苗没理他,看著我。
  “你咋来了?”
  我把那口气压下去。
  “不是你叫的吗?信鸽到岳阳,腿上绑著唐山。”
  老苗脸色一变。
  “不是我。”
  马二愣住:“啥?”
  老苗咳了两声,咳完嘴角有血。
  “你们中套了。我没叫过你们。”
  我心里那根线彻底绷直。
  果然。
  何豁嘴。
  这老东西把我们引来,不是救老苗,是让我们把老苗逼出来。
  我问:“外头跟著我们的,是山魈?”
  老苗从怀里摸出半截红线,红线一头还沾著几根黑毛。
  “不是野的。有人训过。”
  马二骂道:“何豁嘴!我就知道那老东西嘴豁心也豁!亏我还拿他当叔吹牛。”
  老苗抬眼:“你在外头说他是你叔?”
  马二尷尬的挠了挠头。
  老苗冷笑著:“你也真敢认亲。”
  我很疑惑,既然是何豁嘴,那他为什么找老苗,或者说长春会找老苗干嘛?
  “老爷子,长春会为什么找你?”
  老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外头那东西又走近了,木门下的灰轻轻动了一下。
  老苗压低声音:“长春会这些年在收人。风水的、走兽的、药门的、千门的,只要还有老底子的,都有人上门。愿意归他们,给钱,给名,给堂口。不愿意的,就先劝,劝不动,就查旧帐。”
  “杀人偿命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老苗咧了下嘴,没笑出来。
  “我年轻时手上不乾净,他们拿旧帐逼我。”
  马二小声问:“真杀过人?”
  老苗看了他一眼,邪笑道:“你猜。”
  马二嚇得赶忙闭嘴,还退后了几步。
  老苗没理他,继续说:“他们说,老江湖不归册,就是祸根。说好听点,是怕这些人乱来。说难听点,就是不听话的刀,不能留在外头。”
  这话我信一半。
  江湖组织讲规矩,也讲好处。清理不听话的人,哪有那么正气。背后肯定还有別的东西。
  老苗看出我不信,也没解释。
  “何豁嘴现在进了长春会。他要重开走兽门,就得交投名状。”
  “投名状是你?”
  老苗点头。
  “也是你俩。”
  我心里一沉。
  “我?”
  “你们从汉墓里出来,见过不该见的东西。又跟郑有德、何豁嘴、我都搭上线。他们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  马二急了:“我们知道个屁!我们就是穷忙活,挣点辛苦钱!”
  老苗看他:“你腰里那八万叫辛苦钱?”
  马二马上捂兜:“你咋知道?”
  “你走路腰往左沉,钱缠那边了。”
  马二脸一垮:“老爷子,你別这样,我害怕。”
  “行了,我没工夫听你贫。”
  他忽然笑了一下,然后一边咳嗽,一边看著我说道:“来就来吧,正好!来得真是时候,也省得我去找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