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遮味
  我蹲下看去。
  血不是喷出来的。
  要是刀伤扎在脖子、胸口,血会溅,点子散,墙上、门上都会有。地上这血是一道一道抹开的,中间断,边缘拖得长。
  这是拖行。
  有人从屋里被拖出来,拖到院门口。
  我顺著血跡看。
  断断续续,一直延到巷子里。
  马二压著嗓子:“老苗?”
  我不知道。
  屋里没人。
  桌椅翻倒,抽屉被拉出来,衣服、纸片、破布散了一地。墙角有个木箱,箱盖裂开,里面空了。
  老苗那种人,屋里被翻成这样,不可能是普通贼。
  普通贼翻钱。
  江湖人翻信物、帐本。
  我走到桌边,摸了摸桌面。有新划痕,像刀尖划过。桌腿旁边有半截红线,很细,像绑过什么东西。
  马二也看见了:“鸽子腿上那种?”
  我点头。
  何豁嘴的信,老苗的院子。
  这两件事连上了。
  我在屋里转了一圈,没找到老苗的刀,也没找到他常用的菸袋。墙上钉著一枚铁钉,铁钉下面有一圈浅印。那里原本应该掛过东西。
  马二问:“掛啥?”
  “可能是刀。”
  “老苗被人连刀都缴了?”
  老苗教过我一句话:刀客可以丟钱,可以丟鞋,但不能丟手里的傢伙。真丟了,要么死了,要么被人制住了。
  我走出院门,顺著地上的拖血往巷口走。
  血到巷口变淡。
  我蹲下。
  地上有拖痕,两道,中间夹著血。到了巷口,痕跡突然断掉。
  马二左右看:“没了?”
  “不是没了。”
  我用手摸了摸地面。
  灰里压著轮印。
  拖痕不是消失了,是被车轮碾过了。有人把人拖到巷口,塞进车里带走。
  而且车停得很急,轮印边缘压得深。
  马二声音发哑:“谁干的?”
  我站起来,看向巷子外头。
  卖旧煤炉的摊主不见了。
  他坐过的小板凳还在,军大衣搭在炉子上,炉膛里的报纸被风吹开一角。
  报纸已经发黄,但头条几个字我依稀记得,这张报纸跟我在柳沟镇,老苗家里看到的那张是一样的內容,都是1987年那个呼兰县的大案!
  报纸下面,还压著一张黄纸,我走过去,把黄纸抽出来。
  上面用红毛笔写了四个大字:
  杀人偿命。
  我看著那张黄纸,后背一阵发紧。
  这字写得不算好,笔画重,墨水洇开,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有水,或者有血。
  马二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上的横劲也少了两分。
  “九峰,这话是冲老苗,还是冲咱俩?”
  “都冲。”
  “啥意思?”
  我把黄纸翻过来,背面乾乾净净。
  “咱俩一到,卖煤炉的没了。纸压在炉膛里,不早不晚,偏偏让咱看见。有人在这儿等咱。”
  马二骂了一句:“妈的,又让人当鱼了?”
  我没说话。
  有时候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,是別人知道你会往哪儿走。
  何豁嘴那只鸽子,把我们从岳阳引到唐山。老苗屋里又被翻成这样。卖煤炉的人守在巷口,等我们进门,再留下这张纸。
  这不是巧合。
  这是有人拿老苗当饵,钓我们,或者反之!
  我把黄纸折了两下,塞进怀里。
  马二看我:“还留著干啥?晦气。”
  “证据。”
  “你准备报官?”
  “报个屁。官问你咋认识老苗,你咋说?说你是来找守陵人喝酒?”
  马二噎了一下:“那走?”
  “走。现在就走。”
  我俩没再进院子,顺著巷子往外退。
  老江湖看现场,不是看热闹。屋里翻得越乱,越不能久待。因为真想偷东西的人,翻完就跑;真想杀人的人,常常会留个口子,让你以为还能查。
  你一低头,一分神,后头的人就到了。盗墓行也一样,洞口太顺,墓道太乾净,反而要命。死人不会给你铺路,活人才会。
  出了巷口,风一吹,我忽然停住。
  马二跟著停下:“又咋了?”
  “別说话。”
  老水泥厂家属院后头有一片断墙,墙根堆著煤渣。风从巷子里穿过去,电线轻轻响。
  可在那响声后头,还有一点別的动静。
  不是脚步。
  人走路有轻重。鞋底踩灰,前脚掌和后脚跟的声音不一样。哪怕练过的人,也有呼吸,有衣服蹭墙。
  这东西没有。
  它像是贴著墙根走,时快时慢,偶尔有指甲刮到砖皮的声儿。
  马二看我脸色不对,压著嗓子问:“人?”
  我摇头,“不像。”
  “那是啥?”
  “东西。”
  马二眼珠子一瞪:“你別嚇我。”
  我也不想嚇他。
  可我听过这种动静。
  断龙岭下面,那些山魈水鬼就不是人的路数。它们会停,会绕,会趴在高处看你。最噁心的是,它们学人。
  有一瞬间,我甚至想到了何豁嘴。
  走兽门。
  他能养信鸽,能用鸟叫传信,谁敢说他不能驯別的?我已经能確定了,那些山魈就是何豁嘴养的!
  马二低声道:“何豁嘴那老东西真拿山魈追咱?”
  “先跑。”
  “往哪跑?”
  “人多的地方。”
  我俩转身就走,没敢直奔大路,而是穿过家属院后面的菜地。地里没菜,只剩干硬的垄沟,踩上去还咯脚。
  后面的东西跟上来了。
  这回马二也听见了。
  他脸一下白了:“草的,真不是人。”
  “別回头。”
  “我想看一眼。”
  “你看了跑得更慢。”
  马二骂骂咧咧,腿倒是不慢。
  我们先绕到水泥厂废墙边。墙上有缺口,我踩著砖缝翻过去,马二跟著翻。落地的时候,我故意踢翻一块半截砖。
  砖头滚进铁皮桶里,哐当一声。
  后头那东西停了一下。
  我拉著马二贴墙蹲下,顺手抓了一把煤灰,抹在袖口和裤脚上。
  马二看傻了:“你这是干啥?都啥时候了还给自己上色?”
  “遮味。”
  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  “把头说过,山里东西认路,一半靠眼,一半靠鼻子。煤灰、柴油、石灰,都能扰它。”
  这是郑有德教我的杂学,不算正经本事。可江湖上活命,靠的就是这些碎东西。有人瞧不起,说这些都是土办法。土办法怎么了?死在洋办法前头的人也不少。
  我拉著马二钻进水泥厂旧料棚。
  棚里堆著破麻袋、废铁架,还有几桶干掉的机油。味道冲得人脑门疼。
  马二捂鼻子:“这地方能藏?”
  “藏不了,借味。”
  我把一只破麻袋扯开,沾了点机油,扔到另一边墙角。然后带他从后窗爬出去,绕到一条排水沟旁。
  那东西进了料棚,踩到铁架轻轻响了一声。
  马二眼睛都直了,嘴却还硬:“等会儿它要出来,我给它一刀。”
  “你少给自己加戏。”
  “那咋办?”
  “下沟。”
  排水沟不深,半人高,里面结著黑泥,味道比机油还衝。马二一看就急了。
  “不是吧?我快有百万身家了,你让我钻沟?”
  “你妈的废什么话!不行你可以站上头等它。”
  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爆粗口,说完我就后悔了,我真怕他急眼了揍我,他可是比我大好几岁,就算我学了老苗那套,真急眼了我不一定乾的过这二愣子!
  但他没说什么,二话不说跳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