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唐山
  “別废话了!好好趴著!”
  我压低身子,把船往芦苇盪里拐。
  后面又响了一声。
  这次打偏了。
  芦苇扑在脸上,割得生疼。柴油机声音太大,我只能靠手感控船。
  船钻进芦苇盪后,湖面上的枪声没再响。
  柴油机突突响,震得我手腕发麻。马二趴在船底,嘴里还骂:“妈的,女人狠起来真嚇人,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她鞋也扔窖里。”
  “闭嘴,听后头。”
  他马上不吭声了。
  芦苇叶子打在脸上,又湿又疼。船走了半个多钟头,我才敢把速度降下来。后面没船声,也没灯。
  陈落芸不是追不上,是不敢追太深。
  洞庭湖这地方,白天看著宽,晚上就是一张黑布。熟水路的人能借风看岸,不熟的人开快了,撞滩、掛网、陷泥,都是一眨眼的事。
  这水上逃命跟陆地不一样,陆地上你能钻巷子,水上你只能赌水性和路熟。老跑船的人夜里不看远灯,看近水。水面发暗,多半有浅滩。水面发亮,可能是风口。水里要是突然没浪,下面八成有草或者烂网。
  那年头洞庭湖边偷捕、走私、跑私货的人不少,水面上看不见规矩,其实到处是规矩。外人乱闯,死了都没人知道谁动的手。
  我们在一处废码头靠岸。
  船不要了。
  马二还想把柴油机拆下来卖钱,我差点给他一脚。
  “你现在还惦记卖破烂?”
  “那也是钱。”
  “滚犊子,你想死別拉上我。”
  “得得得!你说啥是啥,我马二以后就跟你混。”
  懒得搭理他,我们绕小路进了镇子,找了一辆跑长途的黑车。
  司机是个瘦老头,穿一件假皮夹克,嘴里叼烟,车是破麵包。听说去北边,他眼皮都没抬。
  “到哪?”
  “郑州。”
  马二一愣:“不是唐山吗?”
  我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他马上改口:“对,郑州,郑州烩麵好吃。”
  司机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。”
  马二刚要还价,我按住他,直接掏钱。
  黑车最怕两种客人,一种磨价磨半天,一种上车不问价。前一种穷,后一种麻烦。司机看了我一眼,没多说,把钱塞进夹克里。
  车开了一夜。
  我没敢睡死,马二倒是心大,睡得脑袋撞玻璃,撞一下骂一句,骂完接著睡。
  天快亮时,我们过了湖北地界。
  路边有卖早点的,炉子上冒白气。司机停车加水,我买了两个馒头一袋咸菜。马二看著馒头,脸拉得老长。
  “咱都有钱人了,还吃这个?”
  “你想吃啥?”
  “起码来碗羊肉汤。”
  “长乐帮的人要是在后面,你喝汤的时候刚好给你撒点葱花,你说是不是更好?”
  他把馒头塞嘴里:“馒头挺香。”
  中午前后,我们进了郑州。
  那时候的郑州火车站,人多得能把鞋踩掉。背蛇皮袋的,抱孩子的,扛纸箱的,卖茶叶蛋的,拉客住宿的,全挤在一块。广场上喇叭喊车次,声音糊成一团。
  我和马二没进站,先在广场边转了一圈。
  马二去买烟。
  他刚走到烟摊前,一个穿蓝夹克的小青年贴了过去,手往他外套兜里一探。
  马二没回头。
  下一秒,他反手一扣,直接捏住那人手腕。
  小青年脸都变了:“哥,哥,鬆手,断了!”
  “你摸啥呢?摸你二爷骨头硬不硬?”
  旁边几个人看过来。
  我快步过去,压低声音:“別惹事。”
  马二还不解气:“这孙子摸我兜。”
  “鬆开。”
  “我教教他做人。”
  “你现在教他,等会儿派出所教你。”
  马二骂了一句,把人甩开。小青年捂著手腕,钻进人堆就没影了。
  马二拍了拍兜:“还好钱没放这儿。”
  我没理他,眼睛扫过广场。
  火车站这种地方,最適合看人。
  等车的人,眼睛看牌子。接人的人,眼睛看出口。拉客的人,眼睛看行李。偷东西的人,眼睛看兜。
  可有三个人,一直在看我们。
  一个在电话亭旁边,一个蹲在台阶上擦鞋,一个靠著gg牌抽菸。三个人没站一块,也没交流,但他们看的方向太齐了。
  我拉住马二:“走。”
  “票还没买。”
  “换口子。”
  “啥意思?”
  “有人看咱。”
  马二脸色一沉,手又摸腰后。
  我按住他:“別回头。”
  我们没进正门,从广场另一侧穿过去,绕到客运站后面的小街。那边有卖盗版磁带的,还有几家小旅馆,门口站著女人,见人就问住不住。
  马二小声说:“是不是陈落芸的人?”
  “不一定。”
  “唐胖子?”
  “也不一定。”
  “那是谁?”
  “能盯人的,都算。”
  我这话不是装深沉。
  江湖上盯梢分两种。一种是仇家盯人,眼神带火,恨不得马上扑上来。另一种是拿钱办事,只看你去哪,不管你是谁。后一种更麻烦,因为他不急。他只要把你坐哪趟车、跟谁见面、在哪下脚传出去,后头自然有人接。
  我们在小街尽头找了个代售点,买了另一趟车。
  不是直达唐山,先到北京附近,再转。
  马二一听要转车,脸都绿了:“九峰,你这是遛狗呢?”
  “你可以下去直奔唐山。”
  “那不行,我叔还等著我给他长脸。”
  “你叔要知道你在外头这么吹,先抽你。”
  “他嘴豁,抽人也漏风。”
  我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  笑完又觉得心里沉。
  何豁嘴送来的三个字,不像玩笑。他这个人嘴碎归嘴碎,办正事从不乱递信。可他是怎么认识老苗的?当时我们结识老苗时他已经不在了。还是说……其实他当时一直在暗处?
  第二天晚上,我们到了唐山。
  一下车,我就闻到一股煤灰味。
  南边的湿气在这里没了,风颳在脸上发乾。街边树枝光禿禿的,路灯底下有灰,车一过就起一层。饭馆门口掛著羊汤、烧饼、驴肉火烧的牌子,玻璃上全是油印。
  马二吸了吸鼻子:“这地方不养人。”
  “你是来养膘的?”
  “我就是感慨一下。北方还是咱北方,味儿冲。”
  我们没住店,先去找老苗。
  老苗以前喝酒时提过一个地址,说他年轻时候在唐山落过脚。那时我没当回事,只记了个大概。
  “路北,老水泥厂家属院后面,有条卖旧煤炉的小巷,巷尾第三家,门上有块缺角门牌。”
  这是他原话。
  我记性好,有时候不是好事。因为你记住的东西,到最后都得还。
  我们坐三轮到了老水泥厂家属院。
  三轮师傅听我要去后巷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那片早没人住了,拆不拆的,乱得很。”
  “找亲戚。”
  他没再问。
  巷子比我想的窄。墙皮掉了一块一块,露出里面灰砖。头顶电线缠得乱,风一吹,几根线轻轻撞,发出细响。
  巷口有个卖旧煤炉的摊子,炉膛里塞著破报纸。摊主裹著军大衣,坐在小板凳上打盹。
  马二低声说:“像不像鬼地方?”
  “少说两句。”
  “我这不是壮胆吗?”
  走著走著,巷尾第三家,门牌果然缺了一个角。
  院门虚掩著。
  锁还掛在门鼻上,但锁舌歪了,边上有新撬痕。不是用钥匙开的,是硬撬。
  马二脸上的玩笑没了。
  他推门。
  门轴发出一声干响。
  院里乱得很。
  花盆碎在墙根,土洒了一地。窗户破了半扇,玻璃碴子落在台阶上。屋门敞著,里面黑乎乎的,能看见桌椅翻倒。
  地上有血。
  干了,发暗。
  马二低声骂了一句,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