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半两
  郑有德让白露把能拍的全拍完。
  胶捲只剩几张,她一张没省。
  罐內、封泥、竹片、字跡、摆放位置,全拍了。
  这时候你们心里肯定都纳闷,郑有德怎么会同意拍下这些物件,这不等於亲手给自己留下把柄、做实证据吗?
  先別纠结证据这茬。
  要是不提前拍下影像,这批竹简一旦带出去,极有可能直接损毁,到时候再想破译上面记载的內容,根本无从下手。
  把头同意这么做的首要目的,第一肯定是让白露对照影像翻译竹简文字,顺著记载再搜找其他东西,不过靠文字线索寻宝本就虚无縹緲,大半全凭运气。
  至於第二个缘由,大家不妨先猜猜!后面会讲到的……
  隨后郑有德指了指另外两只陶罐。
  “开。”
  白露脸色还有点僵,但还是点头。
  第二只罐开得顺。
  封泥一松,里面哗啦一声。
  “钱?”马二道。
  还真是钱,一罐铜钱。
  不是我们平时见的清钱,也不是汉五銖那种规整样子,里头有半两,也有几枚边缘残损的圆钱,锈结在一起,一坨一坨的。
  第三只也是,满满一罐铜钱。
  马二这下精神了:“把头,这个能留吧?钱不怕潮。”
  白露说是秦半两。
  马二更乐了:“秦始皇的钱?”
  “差不多。”
  “那值钱啊。”
  “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?”
  马二想了想:“还有我娘,九峰,把头,我哥。”
  他说完,自己也愣了下。
  洞里静了一瞬。
  郑有德没骂他,只说:“铜钱带走,陶罐回原位。”
  白露猛地抬头:“回原位?”
  把头点了点头。
  白露把抄好的纸折起来,塞进內袋,又把相机掛回脖子上。
  “封泥碎了,回不成原样。”
  “做旧封。让外人看不出今夜有人开过。”
  罗哑巴进来,拿泥、炭末和旧铅渣调在一起,重新糊罐口。
  马二看著那罐竹简,嘆了口气:“这算不算白忙?”
  白露冷冷说:“你要是能少说两句,就不算。”
  “行,算我给古人守灵。”
  天快亮时,老猫在坡上叫了一声。
  两短一长。
  意思是该上来了!
  我们把油布包好的剑、戈和两罐铜钱分批运出去。马二抢著背最重的一包,被郑有德一脚踢开。
  “你想死,別死在货上。”
  马二捂著肋骨:“把头,我现在感觉好多了。”
  “迴光返照。”
  “大小姐,你能不能盼我点好?”
  “不能。”
  老猫把车停在弱水沟外一片苹果树后头。凤翔这边果园多,夜里一排排树影挡著,车不开灯,离远了根本看不见。
  货装上车后,郑有德让我们把土回填,还有草皮也復原回去,又用干土扫了脚印。
  罗哑巴最后看了一圈,把一块不起眼的碎陶压回窑口边。
  那是他留的暗记。
  只有我们知道,门开过。
  天边有点发灰。
  郑有德坐进车里,咳了两声。
  老猫问:“回老果园?”
  郑有德摇头。
  “走。鬼工的东西一出,陈把头肯定会有动作。”
  马二一听陈把头,脸上笑没了,我也下意识摸了摸腰后的伞兵刀。
  陈老疤不是黑子那种街面混子,他真要动,来的就不是七八个拿钢管的閒汉。
  老猫发动汽车,车头调向东边。
  白露抱著相机和笔记本,坐在后排没说话,她手上还有黑泥,指甲缝里全是土。
  我当时就在想!
  这姑娘,算是彻底变成了满身尘土的江湖客。
  我从后视镜里看弱水沟。
  那个山谷越来越小。
  红水还在沟底流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  再往前开了一段,山樑一挡,弱水沟彻底看不见了。
  我们那趟没有回凤翔老果园,也没回宝鸡,而是一路往东,绕过安西北边,折到河南,再进河北。
  路上换过两次车牌。
  老猫有这个本事。
  我后来才知道,那年月跑长途的货车多,套牌车也多,尤其从陕西到河北这一线,拉煤、拉苹果、拉建材的车混在一起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  只要不在收费站跟人吵架,基本没人查你车厢里装的是啥。
  我们带著十二把剑、十八件戈,还有两罐秦半两,在车里坐得都不踏实。
  马二最不踏实。
  他肋骨疼,坐一会儿换个姿势,换一会儿又骂娘。
  “妈的,这要是被查住,我是不是得说我胸口疼,先送医院?”
  “你放心,你进去以后,医院会给你接骨,顺便给你量刑。”
  “大小姐,你嘴里就不能吐点人话?”
  “不能。”
  郑有德靠在副驾驶闭著眼。
  他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  把头不说话的时候,最好別多问,因为他脑子里肯定在算帐,算货,算路,算人命。
  到邯郸时,是第二天后半夜。
  开平安旅社那块地方,我已经熟了。
  在丛台区边上一条旧街,晚上没什么灯,招牌上“平安”两个字亮著,前面那个“开”字坏了,远远看著就像有人故意留了半句话。
  老板娘还是坐柜檯织毛衣,见我们进来,只瞄了一眼。
  “后院空著。”
  老猫扔过去一包烟,老板娘收了烟,继续织毛衣。
  这就是老江湖的方便。
  能不问的,绝不问。
  问多了,寿命短。
  货的话没进旅馆,老猫带我们去了他在邯郸的一个仓库。
  地方在邯郸城西南边,靠近一片旧厂房,前些年有不少小砖窑和机械厂,后来倒的倒,停的停,留下好多铁皮门仓库。
  老猫那间外面堆著破轮胎和废钢筋,里面反倒乾净。
  剑、戈、铜钱全压在最里头,上面盖旧帆布,再铺一层煤灰袋。
  罗哑巴亲手打了结。
  马二看著货被盖住,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到嘴的肉,还得先藏起来。”
  “这肉有刺,急著咽,会扎穿喉咙。”郑有德说道。
  刚回旅馆,老猫就把门关上了。
  他脸上没平时那种吊儿郎当。
  “周麻子到邯郸了。”
  马二本来正倒水,搪瓷缸停在半空。
  “谁?”
  “陈老疤手下那个周麻子,带了四个人,住城南一家招待所。二楼靠楼梯那间,他自己住,另外四个分两间。”
  我心里沉了一下,看来钱老板那条假消息没撑多久。
  郑有德问:“怎么露的?”
  老猫点了根烟:“安西那边有人看见我车了。说我们回邯郸了。陈老疤不傻,山东那边扑空以后,马上让周麻子掉头。”
  白露看向郑有德,说道:“那鬼工的东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