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大雨瓢泼,初次见家长
  孙昆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,推开门时脸还是白的。
  孙德彪正坐在椅子上抽著烟,一见儿子这副模样,眉头顿时拧紧了。
  “怎么回事?慌张成这样?!”
  孙昆喘著粗气,把河边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
  李玥娥怎么反的水,寧青山怎么倒打一耙,怎么反咬他耍流氓,一字不漏全说了。
  “爹,那小子太阴了!”孙昆咬牙切齿。
  孙德彪没吭声。
  菸捲夹在指缝里,半天没动。
  半晌,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,抬脚碾灭了。
  “这事到此为止。”
  孙昆急了:“爹!!!”
  “闭嘴!”孙德彪瞪了他一眼,“李寡妇已经站到他那边去了,你再闹,他真敢拉著李寡妇去公社告你耍流氓。到时候你有几张嘴说得清?”
  孙昆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  他不甘心,太憋屈了。
  他要报仇,他要弄死寧青山。
  孙德彪眼神阴沉沉的,盯著窗户外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  “急什么,青溪村就这么大点地方,收拾他的法子多的是。”
  孙昆突然想到了什么,开口说:“爹,寧青山跟那个资本家小姐走的很近。”
  孙德彪闻言,眼睛一眯。
  ……
  寧青山推开院门,父亲寧建国和大哥寧武已经收工回来了。
  寧建国蹲在门槛上抽旱菸,看见小儿子进门,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,確定没事,这才暗暗鬆了口气。
  “回来了?”他磕了磕菸灰,“今天没出啥事吧?”
  寧青山把锄头往墙根一靠,拎著那条鱼进了灶房。
  “能有啥事,捡了一天石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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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寧建国继续开口说:“孙德彪突然把你跟李寡妇分到一起干活,我总觉得不对劲,那老小子铁定没憋好屁。”
  “爹,真没事。”寧青山把鱼递给母亲刘晓兰,回头笑了一下,“非要说有事,那就是我偷了会儿懒,在河里扎了条鱼。”
  “娘,晚上燉了吧。”
  刘晓兰接过鱼,翻来覆去看了看,脸上露出笑来:
  “嘿,这鱼不小,得有斤把重。行,晚上给你们爷仨燉个鱼汤。”
  寧武凑过来,挠了挠头:“老二,那李寡妇……”
  “大哥,帮我抱捆柴火去。”寧青山打断他,拽著寧武往外走。
  寧青山不打算將白天发生在河边的事情告诉家人,告诉他们也没什么用,反而让他们担心。
  寧建国看著小儿子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,又说不上来。
  这小子自从挨了那一闷棍,说话做事跟换了个人似的,连他都有点看不透了。
  刘晓兰在灶台边忙活,嘴里念叨著:“他爹,你也別瞎琢磨了,青山这不平平安安回来吗!”
  寧建国没接话,闷头又点起了烟。
  天色暗得比往常快。
  寧青山抱了捆乾柴回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
  西北角涌上来一团乌云,风也起来了,吹得院墙边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。
  “怕是要下雨。”寧建国也抬头看了一眼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,“老大,去把晒的柴火收了。老二,院里的衣服收进来。”
  刘晓兰从灶房探出头:“酱缸!酱缸盖子压严实嘍,进了雨水这一缸酱就白瞎了!”
  寧武跑去收柴火,寧青山走到晾衣绳前,把几件打了布丁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来搭在胳膊上。
  风越刮越紧,吹得衣裳在手里直翻卷。
  远处天边闷闷地滚过一声雷。
  ……
  一家人刚端起碗,雨点子就砸下来了。
  啪嗒啪嗒打在瓦片上,密得像炒豆子。
  鱼汤冒著热气,寧建国夹了一筷子鱼肉,正要往嘴里送。
  寧青山忽然想到了什么,直接放下碗筷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  “干啥去?”刘晓兰一愣。
  “爹,娘,我出去一会儿。”
  他扯下门后掛著的雨衣,披在身上,一头扎进了雨里。
  寧青山也是突然想起来温以寧住的那间破房子,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的,有不少孔洞,白天可以看见屋顶漏光。
  下雨天,肯定漏水。
  此刻这么大的雨,怕是屋里已经成水帘洞了。
  雨越小越大。
  寧青山踩著泥水,跑到牛棚边那间破房子,正要敲门,忽然听见屋顶上有动静。
  他退后两步,抬头一看。
  雨幕里一个人影正趴在屋顶上,手里抱著一捆稻草,正拼命往漏雨的地方塞。
  那是温以寧她爸,温成海。
  雨水顺著他的脸流淌下来,头髮,眼镜,衣服,全湿了。
  大风大雨,又趴在湿滑的瓦片上,隨时都可能滑下来,很是危险。
  寧青山二话不说,抱起一捆稻草,踩著梯子就往上爬。
  “叔叔,我来帮你。”
  温成海一愣,雨水糊了满脸,眯著眼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谁。
  屋里,温以寧正拿盆接著漏下的雨水,忽然听见屋顶上多了一个人的声音。
  她放下盆跑朝门口跑去。
  “啊!不行了。”
  “这里,这里……”
  “姐姐,你去哪……”
  温以安的惊叫声传出。
  温以寧来到门口,仰头一看,雨幕里那个披著雨衣、正往屋顶塞稻草的身影,不是寧青山,还能是谁。
  她捂住嘴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  温以安也走到门口,抬头一看,拽著姐姐的袖子直晃:“姐!是他!是寧青山!”
  温母从里屋探出头,满脸疑惑:“谁?谁来了?”
  姐妹俩谁也没顾上回答。
  温以寧站在雨檐下,仰头看著屋顶上那个忙碌的身影,雨水溅在脸上,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。
  寧青山和温成海忙活了好一阵,总算把漏得最厉害的几处堵上了。
  两人一前一后,顺著梯子下来,浑身湿透了。
  寧青山抬头正对上温以寧那双通红的眼睛。
  “进去吧,雨大。”温以寧看向寧青山说。
  寧青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灿烂一笑。
  温母从屋里拿出两条干毛巾,一条递给丈夫,一条递给寧青山。
  “快擦擦,別著凉了。”
  寧青山接过毛巾:“谢谢。”
  温以寧有些侷促,美眸在寧青山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,又赶紧移开了。
  温成海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  二十出头的年纪,剑眉星目,个子挺拔,透著一股子利落劲儿。
  寧青山也在打量温成海。
  瘦,这是第一印象。
  五十多岁的人,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,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透著疲惫。
  但看人的时候,还是带著几分读书人才有的审视。
  “你是……”温成海开口。
  不等寧青山回答,温以安抢著接了话。
  “我知道,我知道!他就是前天打了大头野猪的寧青山!”
  “这两天咱家吃的肉也是他送的!”
  温成海愣了一下,目光重新落在寧青山脸上,嘴唇动了动。
  温母看看寧青山,又看看温以寧。
  女儿眼眶有些红红的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“叔叔,阿姨,你们好。”
  寧青山放下毛巾,大大方方地开口。
  “我叫寧青山,青溪村本地人,住村东头。”
  “前天的確侥倖打了一头野猪。”
  他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温以寧,轻轻笑了笑。
  “我是以寧的好朋友。”
  温以寧低下头,手指绞著衣角。
  温母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,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,但没说什么。
  温成海沉默了片刻,摘下眼镜又擦了擦:“小伙子,今天谢谢你帮忙。”
  “叔叔,不用客气,革命同志,互帮互助。”
  温母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“小寧,吃饭了没?没吃就留下来一块儿吃点。”
  寧青山笑著摆摆手:“阿姨,我吃过了。”
  “我是偷跑出来的,家里人还等著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  外面的雨小了些。
  寧青山说完,把毛巾放下,转身往门口走:“叔叔阿姨,我先回去了,改天再来。”
  温母说:“下雨路滑,路上小心。”
  温以安使劲挥手:“青山哥慢走,姐夫再见!”
  温以寧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红到了耳根。
  寧青山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。
  温以安那句脆生生的“姐夫再见”还在屋里迴荡。
  温成海和温母同时看向了温以寧。
  “以寧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  温成海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  温以寧低著头,沉默了片刻,才把那天河边的事说了出来。
  孙昆准备欺负她,寧青山突然出现,把孙昆打跑了,救了她。
  她说得很平淡,可说到最后,声音还是微微发颤,眼眶红了起来。
  温成海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  “孙昆……欺负你?”
  他站起身来,镜片后面的立即眼睛红了。
  “什么时候的事?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  温以寧没回答。
  温成海在屋里走了两步,猛地停下来。
  拳头攥得紧紧的,满腔愤怒。
  他想说点什么,想去公社告状,想去孙家討个公道。
  可话到嘴边,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  告什么?討什么?
  他是黑五类,是资本家,是右派分子。
  这顶帽子扣在头上,压得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  被下放到这个村子里,谁都可以欺负他们,谁都可以踩他们两脚。
  女儿差点被人欺负了,他这个当爹的,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  温成海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。
  温母转过身去,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  屋里静得只剩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。
  过了很久,温成海才重新开口,他看向女儿问:
  “那个寧青山,是不是喜欢你?”
  温以寧抬起头。
  雨后的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  她的眼眶还红著,泪痕还没干,可那美眸却亮得惊人。
  她一字一顿。
  “是我喜欢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