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藏在瓶底的秘密
  第二天上午九点。
  林奇推开苏记小馆的玻璃门。
  店里还没有客人,苏禾坐在柜檯后面,面前摊著那个破旧的黑色笔记本。
  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眶发红,显然是熬了一个通宵。
  听到推门声,苏禾抬起头,看到是林奇,她立刻把笔记本转了过来,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。
  “我翻了一夜。”苏禾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著一股终於抓住线索的急切,“我把我爸记红烧肉这道菜的所有页面都对比了一遍,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”
  林奇走到柜檯前,低头看著笔记本。
  “我爸的红烧肉配方,在这十年间,改了三次。”苏禾指著日期標註,“十年前,他记的酱油和糖的比例是2.2比1.4。五年后,这个比例被划掉了,旁边重新写了1.9比1.5。然后是去年……”
  苏禾翻到最后一页,指著一个角落。
  那里没有写具体的比例,只写了“试新”两个字。
  “我看不懂。”苏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我一直以为我爸的味道没变过。
  我去年还吃过他做的红烧肉,明明和十年前吃的是一个味道。
  配方变了,味道却没变,这根本说不通。”
  林奇没有直接回答她。
  他看著苏禾,说道:“去后厨,把你爸以前用过的旧调料瓶,只要是没扔的,全拿出来。”
  苏禾虽然不明白林奇要干什么,但还是立刻起身去了后厨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她抱出一个纸箱子,里面装了十几个大大小小、满是油污的空玻璃瓶。
  两人把这些瓶子在柜檯上摆了一排。
  林奇拧开第一个瓶子的盖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  神级厨艺精通赋予他的绝对嗅觉瞬间启动。
  哪怕瓶子里只剩下乾涸的残渣,他也能在脑海中精准还原出它原本的气味分子。
  林奇一瓶一瓶地闻过去,动作很快。
  直到他拿起一个没有贴任何標籤、玻璃有些发暗的旧瓶子时,他停了下来。
  瓶底还有一点点深黑色的酱油底子。
  林奇闻了闻,抬起头看著苏禾。
  “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。”林奇语气篤定。
  苏禾愣了一下,隨即点头:“对。这瓶是我爸一直在用的酱油。
  不是超市里买的,是老城区巷子深处一个作坊自己酿的。
  我爸走后没多久,那个作坊的老板也生病关门了。
  我找不到地方补货,就只能去超市买了最贵的特级生抽来代替。”
  林奇看著手里的瓶子,说道:“这酱油闻著有一股很淡的麦香,说明酿造的时候加了炒熟的麦麩。
  市面上的工业酱油靠的是穀氨酸钠提鲜,根本没有这种复合的底味。”
  林奇放下瓶子,指了指笔记本上的配方。
  “你爸改了三次配方,不是因为他的口味变了。”林奇看著苏禾的眼睛,“他是在追这种酱油的变化。”
  苏禾满脸错愕:“追酱油的变化?”
  “对。”林奇点头,“这种手工酿造的作坊,工艺是不稳定的。
  可能今年换了黄豆的產地,可能明年缩短了发酵的时间。
  酱油的咸度和酱香味,每隔几年就会產生微小的偏差。
  你爸舌头尖,他尝出了酱油咸度的改变,所以他用糖的比例去中和这种改变。
  他改配方,是为了保证最终出锅的红烧肉,永远是那个老味道。”
  林奇看著柜檯上那瓶超市买来的特级生抽。
  “你用现在的流水线酱油,去套你爸十年前或者去年的老配方,味道怎么可能对?”
  苏禾彻底僵住了。
  她看著那个空瓶子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  原来父亲在灶台前,一直在做著这么精细的调整,而她却一无所知。
  “走,进后厨。”林奇没有给她太多发呆的时间,转身走向后厨。
  苏禾赶紧跟上。
  后厨里,老陈正在案板前切菜。案板的另一头,放著一块刚送来的五花肉。
  林奇走过去,拿起菜刀,切下了一小块肉,递给苏禾。
  “捏一下。”林奇说。
  苏禾接过来,用手指捏了捏。
  肉质软绵绵的,手指按下去的凹陷很久都弹不回来,指尖还能感觉到明显的湿润。
  “好像……没有昨天在菜市场那家买的紧实。”苏禾迟疑著说道。
  “好肉的脂肪层是雪白的,瘦肉是鲜红的,按下去有粘手的感觉。”林奇看著她,“这块肉脂肪层发黄,水分偏大,肉质发散。
  这不是当天的鲜肉,是在冰库里放过,拿出来解冻后又过了水的注水肉。”
  林奇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种肉一下锅,水汽就把油温降下来了。肉是煮熟的,不是煸熟的,不可能出肉香。”
  苏禾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  她猛地转头看向老陈。
  “这是老刘今天早上刚送来的肉?”苏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  老刘是苏记小馆十几年的供应商,从苏师傅在的时候就一直供著店里的肉和菜。
  苏禾接手后,出於信任,也一直没换过。
  老陈停下手里的刀,没有转身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  “他为什么送这种肉过来?”苏禾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给的货款一分都没少他的!”
  老陈把手里的菜扔进水盆里,转过身看著苏禾。
  他的脸上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在餐饮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养成的麻木。
  “老刘以前给你爸送货,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。”老陈冷笑了一声,“你爸只要拿手一掂,就知道这猪是吃什么长大的。
  老刘要是敢送这种过水肉,你爸能直接把肉砸他脸上,让他滚蛋。”
  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苏禾质问他。
  “告诉你又能怎样?”老陈反问道,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现实,“你去跟老刘吵?
  老刘只要死咬著说是鲜肉,你拿什么反驳他?
  你连配方里的酱油换了都不知道,肉的差別你又怎么吃得出来?”
  老陈指了指案板:“就算我帮你吵贏了这一次,明天他送別的菜照样坑你。
  老板都不懂行,我一个打工的,天天去得罪供应商,我图什么?”
  老陈的话很难听,像刀子一样刮著苏禾的脸。
  但这就是餐饮界最真实的潜规则。
  欺生。
  主心骨没了,谁都想来踩一脚。
  苏禾沉默了。
  她站在案板前,看著那块发白的五花肉,脑子里回放著刚才那个空酱油瓶。
  两件事叠在一起,酱油不对,肉也不对。
  这三个月来,她每天在灶台前煎熬,看著客人越来越少,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手艺不行,没学到父亲的精髓。
  她自责,她害怕,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
  但现在她才知道,这根本不是手艺的问题。
  就算她现在拥有了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手艺,只要这两个变量不解决,她永远做不出父亲的味道。
 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  林奇看著苏禾低垂的头,知道她心里的那堵墙已经彻底碎了。
  “接下来,我来做。”林奇开口打破了后厨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