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周通:人性和天灾我都要防
  “你们说得对。”周通点头,“水是流动的,防偷水是最难的一环。
  如果只靠增加人手去巡逻,成本太高,而且防不胜防。
  所以,我们要从內部瓦解他们。
  关於这个问题,我也早考虑好了。”
  周通指著契约上的第三条。
  “契约规定,无论谁去偷水,哪怕是受人指使。
  只要有人敢自首或者告发,並拿出实证。
  官府不仅免除告发者的罪责,还要从偷水者的罚金,或者是抵押地契的折银中,抽出一半,直接重赏此人!”
  话毕,眾人都討论起来。
  王德发甚至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,一脸惊恐地看著周通。
  “乖乖,周师兄,你这招也太损了吧!
  你这是在诛心啊!”
  王德发瞪著眼睛比划著名。
  “你想想,李宗翰要是派家丁去偷水,万一被抓住了,罚金少说也得几百两吧?
  那一半的赏金,就是一百多两银子!
  一百多两啊!
  一个家丁干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!
  有这笔巨款在这儿摆著,那李宗翰还敢派人去偷水吗?
  他连晚上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!
  生怕自己最信任的家丁,为了那一百多两银子,转头就把他给卖了!”
  “这叫重赏之下,必有叛徒!”
  李浩也听得头皮发麻,但隨即便是一阵狂喜。
  “绝了!
  真是绝了!
  不用咱们派人去盯著,李宗翰自己人就把自己人给盯死了!
  这叫用利益对抗利益,用人性约束人性!”
  顾辞也不禁抚掌讚嘆:“首告免罪,重赏逆徒。
  周通此法,深得法家之精髓。
  用最坚固的內部利益去瓦解最坚固的堡垒,李宗翰这回是防不胜防了!”
  陈文也点评道。
  “律法若只是高悬於堂上,不过是一纸空文。
  只有扎根於人性最幽暗的深处,利用人性的弱点去防范罪恶,这才是真正的法治智慧。
  周通,你这道防线,立得极稳。”
  周通只是静静地接受著眾人的震撼。
  对他来说,律法从来不是死板的条文,而是操控人心的工具。
  “最后。”
  周通翻到了契约的最后一页。
  “第四,水位红线。”
  “前面三道防线,防的是恶人,防的是贪婪。
  但还有一种情况,是我们必须防的,那就是天灾。”
  一直没说话的苏时,此刻突然抬起头。
  “周师兄说得对。
  如果大旱一直不停,如果老天爷就是不下雨。
  白龙渠里的水越来越少,到最后,连下游老百姓保命的两千四百方水都不够了怎么办?”
  苏时的声音微微发颤,仿佛看到了那最绝望的场景。
  “那时候,如果李宗翰拿出天价,一百文甚至一两银子买一桶水!
  下游那些快饿疯了的穷人,为了眼前的银子,会不会把最后一口保命水卖给他?
  卖了水,桑树活了,李宗翰赚钱了。
  可是全村的老百姓呢?
  拿著银子却买不到一粒粮食,最后活活饿死!
  这契约,岂不是成了杀人的帮凶?”
  苏时的问题,让大家都沉默了。
  是啊,在极端的生存危机面前,任何商业交易都有可能变成富人剥削穷人生命的屠刀。
  “所以,契约的最后一条,是为老天爷留的。”
  周通指著沙盘上那个代表大坝的位置。
  “我们要在白龙渠的大坝上,刻下一条朱红色的水线。
  这条线,代表著下游百姓最低的生存用水量。
  契约规定,一旦水位降至这条红线之下,视为大灾之境!”
  “此时,所有的水票买卖,即刻废止!
  无论李宗翰出多少钱买超额水,水利商会也不卖。
  如果他想向村民买水票,那无论村民愿不愿意卖,任何交易都不被承认!
  所有剩下的水,一滴也不准浇桑树!
  必须由公议所统一分配给口粮田,只为活命!”
  “违者,可报官府,按罪论处!”
  这段话一出,大讲堂內鸦雀无声。
  在商业利益和生命底线之间,周通毫不犹豫地用冰冷的律法,画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  大讲堂內短暂地寂静之后,张承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  “有了这条红线,不管老天爷怎么作威作福,老百姓心里就有底了!”
  农家出身的他,太知道这种天灾对於种地人的打击了。
  李浩也称讚道:“確实。
  若是连命都没了,赚再多的银子又卖给谁去?
  周师兄这道红线,才是咱们这套方案最大的仁。”
  王德发更是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!
  钱可以不赚,底线不能破!
  以后谁要是敢在这条红线下面做买卖,不用衙门动手,我王大秀才第一个带人去掀了他的摊子!”
  陈文终於站了起来,他走到周通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  “周通,你这四道防线,不仅定下了分水之规,更立下了大夏朝的法治之魂!”
  陈文转过身,面向所有弟子。
  “商业再自由,也不能凌驾於生存权之上!
  契约再神圣,也不能违背人性的底线!
  这四道防线,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给这天下,给那位孟大人交出的一份完美的答卷!”
  “定权、交易、入股、分红!
  加上这四道法度的铁壁!
  顾辞!”
  陈文猛地看向那个摇著摺扇的年轻人。
  “在!”顾辞大声应道。
  “有了这本帐,有了这份契约。
  你谈判的底气,足了吗?”
  顾辞“啪”地一声合拢摺扇。
  “何止是足?
  那简直是稳操胜券!
  我现在都等不及了!”
  “先不急。”陈文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顾辞的兴奋,目光转向了苏时。
  “在顾辞单刀赴会之前,我们还得先造一场东风。”
  “苏时。”
  苏时立刻会意,“先生我懂,我继续我的系列报导。”
  陈文欣慰地点头,“不仅要写,而且要连夜加印,明天一早,我要让这篇报导贴满江寧城的大街小巷,尤其是李家村和那两个下游村子的村口!”
  “文章的內容,就把今天李浩和还有周通今日所讲,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话写出来!
  具体內容,你要自己把控。”
  陈文解释道:“舆论先行。
  一方面,我们要让下游的村民清清楚楚地知道,咱们给他们爭来了什么权利,守住了什么底线。
  只要他们懂了支持了,这民心就是咱们最硬的后盾!
  另一方面。”陈文冷笑一声。
  “这也是在给李宗翰施压!
  当全城的老百姓甚至全城的官绅都知道了这套完美的双贏方案,他李宗翰如果还要一意孤行,强行截流,那他就是与全江寧的民意为敌,与大夏朝的底线为敌!
  到时候,不用我们动手,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!”
  “更重要的是,那位微服私访的孟大人。
  他不是想看咱们怎么定分止爭吗?
  那就把这份答卷,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面前,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!”
  “是!”苏时道,“学生这就去润笔!
  定让这篇报导成为射向那李宗翰的第一支冷箭!”
  “等等,光有报纸还不够。”
  陈文突然转过头,看向正在吃烧饼的王德发。
  “德发,你的活儿也来了。”
  “啊?先生,我也要写文章啊?”王德发苦著脸。
  “你不写文章,你忘了你说书的任务了?”陈文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苏时的文章写得再通俗,这江寧城里也有大半的泥腿子不识字。
  那阶梯水价,契约的条目听著玄乎,老百姓万一听不懂,这民心就聚不起来。”
  “你先好好地把刚才李浩和周通所讲彻底消化清楚,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他俩。
  明天你带上咱们书院几个口齿伶俐的伙计,去城西最热闹的茶摊,去白龙渠的堤坝上!
  你就用你那张嘴,把李浩和周通的这套方案,给我编成大白话讲给老百姓听!”
  “告诉他们,卖水票是怎么赚钱的!
  当股东是怎么分红的!
  那条红线是怎么保他们命的!”
  “只要老百姓听懂了,知道跟著咱们干不仅有水喝还能分钱,他们就再也不会去跟著李宗翰闹事了!
  当然了,还要讲给那位孟大人听。”
  王德发拍著胸脯保证。
  “得嘞!
  先生您就瞧好吧!
  这事儿我最拿手了!
  我保证给他们讲得明明白白!
  我得让他们知道,咱们致知书院这是在给他们送摇钱树呢!
  至於那位状元郎。
  我保证把他忽悠得,不是,是感动得热泪盈眶!”
  陈文环视著这群摩拳擦掌的弟子,终於大手一挥。
  “好!
  舆论先行,说书造势,谋士断后!
  顾辞,等这股东风吹透了江寧城,你就去会会那个土皇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