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好消息啥都能修,坏消息你得陪他嘮嗑
  他起身往前走了一百来米,在一个三岔路口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棚子。
  不能叫棚子,叫它棚子都是抬举了,就是四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柱子撑著一块铁皮顶棚,铁皮的边角翘了好几处用铁丝拧著勉强固定住没被风掀走。
  顶棚底下的面积大概五六个平方的样子,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砖垫平了但还是坑坑洼洼的。
  但这个棚子里面的东西让许安站住了。
  东西太多了。
  左边的木架子上面摆了一排收音机,大的小的新的旧的,有红灯牌有熊猫牌有几个连牌子都看不清了的杂牌机。
  每一台的天线都拉直了朝著同一个方向,机身上面用白色胶带贴著编號,从001到现在能看到的最大编號是387。
  右边靠墙的位置掛了一面网格铁丝板,铁丝板上面鉤著各种工具和零件,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、烙铁、万用表、一卷一卷的铜丝和锡丝。
  还有十几把不同型號的剪刀和三四把銼刀,每一样工具的掛鉤位置都用记號笔画了轮廓,哪个位置放什么东西一目了然。
  地上更离谱。
  一张条凳上面並排放著三把雨伞、两个热水瓶、一只闹钟和一个电饭锅,每一样东西上面都系了一根红绳,红绳的末端拴著一张纸牌子,牌子上面写著日期和一个名字。
  条凳后面的地上还摆著四把椅子,都是那种农村家里常见的靠背木椅,有两把缺了腿用木楔子补上了的。
  有一把扶手断了用铁丝缠住固定了的,还有一把看上去完好无损但坐面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著“底板换过了坐上去试试”。
  棚子正中间坐著一个老头。
  六十七八岁的样子,光头,后脑勺上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旧伤疤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,中山装的四个口袋里面分別插著一把小螺丝刀、一支铅笔、一卷黄色的绝缘胶布和一副老花镜。
  他正坐在一张小矮凳上面,两条腿分开夹著一个铝製的旧式暖水壶,左手扶著壶身右手拿著一把小锤子在壶底的焊缝上面一下一下地敲,每一下的力道都差不多,不重也不轻,叮叮叮叮的节奏就跟节拍器似的。
  他面前的一张小方桌上面放著一套茶具。
  不是什么好茶具,就是一把搪瓷茶壶和四个白瓷杯子,茶壶的嘴上面磕掉了一小块搪瓷露出了黑色的铁胎,杯子上面印著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已经褪得只剩了一层淡影。
  但茶壶里面泡著茶,壶嘴上面飘著一缕细细的热气。
  四个杯子里面有三个是空的,一个倒了大半杯茶水,茶水的顏色很淡,应该泡了不止一遍了。
  许安站在棚子边上看了一会儿,目光从那些收音机移到了掛满工具的铁丝板上面,又从铁丝板移到了地上那些繫著红绳的物件上面,最后落在了棚子的一根柱子上面。
  柱子上面钉著一块木板,木板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,字写得工整但不算漂亮,一看就是练过但没练到位的那种。
  “免费修理,啥都能修。”
  下面一行小字。
  “修的时候你得坐下来陪我喝杯茶,这是规矩。”
  直播间的弹幕密度一下子上来了。
  “我看到了什么,免费修理啥都能修,这棚子里面起码有几百样东西吧。”
  “你们看那些收音机编號都到387了,加上其他物件这老头修了多少东西啊。”
  “关键是那个规矩,修东西的时候必须陪他喝杯茶,这是什么操作。”
  “安神进去安神进去,我闻到故事的味道了。”
  许安走到棚子跟前的时候老头没抬头,锤子在壶底上面又敲了三下,然后侧过耳朵贴在壶壁上面听了两秒钟,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。
  “坐。”
  老头还是没抬头,左手在旁边的方桌上面一摸就摸到了茶壶的把手,提起来对准一个空杯子倒了半杯茶出来,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在外面。
  “你有东西要修还是路过歇脚的?”
  许安看了一眼那杯刚倒出来的茶,茶水虽然泡淡了但还是能闻到一股子茉莉花的味道。
  “歇脚的,走路走渴了。”
  “渴了就喝,茶不好但解渴,你要是嫌淡我重新泡一壶。”
  “不淡,刚好。”
  许安在旁边的一把补过腿的椅子上面坐了下来,屁股一挨到坐面就感觉这椅子虽然修过但稳得很,四条腿落地纹丝不动,比很多新椅子坐著还踏实。
  “您这椅子修得好,坐著跟新的一样。”
  老头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眼睛不大但亮堂,眼白有点发黄是长年在太阳底下待的那种黄,两道眉毛灰白相间,左边那道眉毛中间缺了一小截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掉了的。
  “新的未必有修过的结实,新的是机器出来的,修过的是手上出来的,手比机器仔细。”
  他说完之后又低头继续敲他的暖水壶,锤子在焊缝上面一点一点地走过去,每一下都在同一条线上不偏不倚的。
  许安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茶,茶水温温的不烫嘴,茉莉花味道散开之后嘴里面留下了一点点回甘。
  “大爷,您这棚子开了多久了?”
  老头的锤子停了一下。
  “九年零四个月。”
  “九年了,这些东西全是九年里修的?”
  老头把锤子放在膝盖上面,左手从口袋里面摸出那副老花镜戴上,低头检查了一下刚才敲过的焊缝,镜片后面的眼睛贴得很近差点就懟到壶底上面去了。
  “修过的不在这了,修好了人家就拿走了。这些是修好了没人来取的,有的等了三年有的等了五年,最久的那个闹钟等了七年了主人一直没来。”
  许安回头看了一眼条凳上面那只闹钟,闹钟的外壳是老式的圆形铁皮壳子,表面的漆已经氧化得坑坑洼洼的了但指针还在转,时间走得很准。
  系在闹钟上面的纸牌子写著:“2019年6月,李保田。”
  “您给每一样东西都登记了?”
  老头从中山装的另一个口袋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来,本子的封面已经卷边了用透明胶布包了一圈才没散架。
  “名字、日期、修的什么东西、换了什么零件、什么毛病,全记了。”
  他把本子递给许安,许安接过来翻了翻,第一页的日期写著2017年3月16日。
  “001號,刘大姐的半导体收音机,喇叭膜破了换了一张新的,零件费两块八我出的,修好了刘大姐来取走了。”
  “002號,张老五的手电筒,开关弹簧断了用自行车辐条弯了一根替上去了,没花钱。”
  “003號,邮递员小周的自行车脚踏板轴承散了,换了两粒新钢珠,零件费一块五我出的。”
  许安一页一页地往后翻,本子的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,有些页面上沾著油渍有些页面上有茶水洇的痕跡,但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清楚没有漏项。
  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,编號已经排到了2100多號。
  “两千一百多件。”
  许安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嘴里面的茶差点呛了。
  直播间弹幕直接起飞了。
  “两千一百件!九年修了两千一百件东西,平均一天不到一件但他每天都在修。”
  “你们看他那个零件费全是自己出的,两块八、一块五、三块钱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但他没收过任何人一分钱。”
  “重点是那些没人来取的,修好了放在棚子里等主人来拿,最久的等了七年,这老头把別人的东西当命看。”
  “安神你问问他为什么免费修啊,这不合理啊,零件费都自己掏。”
  许安把本子还给老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问了。
  “大爷,九年了不收钱,零件费也自己出,您图啥?”
  老头把暖水壶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壶口的密封胶圈,发现胶圈老化了有一段变硬了,他从铁丝板上面取下一把小刀,沿著胶圈的边沿慢慢地颳了起来。
  “你刚才坐下来到现在我们说了多少句话了?”
  许安愣了一下没答上来。
  “十几句了吧。”
  老头把刮下来的碎胶皮吹掉,从抽屉里面摸出一根新的密封圈比了比尺寸,大了一点点,他拿起剪刀咔的一声修掉了半厘米。
  “你是今天第二个跟我说话超过十句的人,第一个是早上来取伞的那个大姐,她说了十二句话我数了的。”
  他把新密封圈按进了壶口的凹槽里面,用拇指沿著圈的走向抹了一整圈確认没有翘边。
  “我老伴走了十一年了,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,回来也待不了几天。这个岔路口前面是镇子后面是山,白天有人路过晚上就我一个人,一天下来能说上话的时候不多。”
  他拧上壶盖拧了两圈然后倒扣过来看漏不漏水,壶底朝天举了五秒钟一滴都没掉下来。
  “我以前在供销社当过维修员,修了三十年的东西退下来之后手上没活干了,整天坐在家里面看著墙发呆,看得我自己都嫌自己没用。后来我就把工具搬到路边来了,修东西不要钱但你得坐下来陪我喝杯茶,修好了你把东西拿走茶也喝完了,你走了我也不觉得这一天是白过的。”
  直播间安静了。
  弹幕几乎停了有三四秒钟的空窗,然后一条一条地冒出来,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