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:子时落铁,死门接骨
  子时一到,荒地上的风停得更乾净。
  月光压在东南七步零三寸的落点上,湿土里那根小木桩露著半截。
  周围铜钱碎的碎,黑的黑,只剩半圈还能撑住。
  唐婉清把断红线重新打结。
  “第二层铜钱阵废了一半,第三层只能压半个时辰。”
  周半仙把罗盘摆到阵图引旁,抹了把嘴角酒渍。
  “半个时辰够不够?”
  程小金看著镇海铁木箱。
  “不够也得够。”
  铁拐李打开木箱。
  红线一解,镇海铁露了出来。
  那块黑沉沉的古精铁躺在旧棉被上,表面锈纹沉得发暗。
  箱盖开的一刻,旧坑底下灰水往回退了半寸,又很快顶上来。
  马爷把阵图引放在定好的落点北侧。
  “阵图引定偏位。”
  周半仙道:“我报步数和门气。”
  唐婉清把铜钱一枚枚压进泥里。
  “我压三层阵,別让水煞翻口。”
  铁拐李拿出四角铁钉和榆木楔。
  “我卡铁身,斜三寸半,谁手滑谁是孙子。”
  程小金把毛巾拆开,双手露出来时,唐婉清脸色不好看。
  青线已经越过指根,几条冷痕贴在皮肤下,顺著筋往上爬。
  她伸手按住他的腕子。
  “你现在最多五成手感。”
  程小金动了动手指。
  “往好了说,还有五成。”
  “往坏了说呢?”
  “往坏了说,收摊改卖煎饼。”
  铁拐李骂道:“你会摊吗?”
  “不会,雇你。”
  “滚。”
  马爷看著程小金。
  “小金,记住,只接第一根断根,接上就收,別贪。”
  程小金收了笑。
  “马爷,要是第一根不够呢?”
  “不够也先保命。”
  周半仙看了看旧坑,又看程小金。
  “命在,才有下一回。”
  “行,先按您几位的,要是祖宗不讲理,我再跟它討价还价。”
  铁拐李和周姐表弟一起抬铁。
  镇海铁离开木箱时,木箱下的旧棉被冒出冷气。
  程小金伸手托住一侧,指腹碰到铁面,他脚下虚了一下。
  唐婉清马上抬手。
  “撑不住就说。”
  “撑得住。”
  镇海铁发出一声低沉龙吟,护桩铁鳞残片被放在铁身下方,贴著后腰位置。
  阵图引在前,铁鳞校下,榆木楔定角。
  周半仙盯著罗盘。
  “落点无偏。”
  铁拐李喊:“后腰垫住,前口低半寸。”
  唐婉清道:“红线绕铁,不碰手。”
  马爷沉声道:“入坑。”
  镇海铁第一尺入土。
  湿泥往两边分开,灰水被铁气压著,向旧坑里倒退。
  周半仙眼睛亮了。
  “顺。”
  唐婉清铜钱线响起一串轻声。
  “第一层接了。”
  铁拐李咧嘴。
  “祖宗今儿挺给面子。”
  程小金没说话。
  他的手贴在镇海铁两侧,五成手感里混著冷痛。
  铁身传来的龙吟很厚,往水下沉去,碰到第一道断根时,声儿短了一下。
  他听见水下有东西合上。
  咔!很轻。
  老木门閂重新入槽,就是这么个声儿。
  “第一根看见口了。”
  程小金低声道。
  马爷道:“稳住。”
  镇海铁第二尺入土。
  护桩铁鳞残片亮了一下,铁面上残留的水纹贴著镇海铁往下滑。
  旧坑里涌出的黑泥退了三寸,露出底下发白的老土。
  周姐表弟站在车边,忍不住开口。
  “水退了。”
  周半仙骂道:“別看热闹,盯外圈。”
  外圈林老板的人还没走。
  黑伞后面,有人拿铜铃轻轻晃。
  铃声一响,旧坑底下灰水又要翻。
  唐婉清甩出两枚铜钱。
  “谁再晃铃,我先断他手。”
  铁拐李扳手往肩上一扛。
  “唐姑娘,我帮你断另一只。”
  林老板站在远处,没有动。
  他看著镇海铁往下落,脸色一寸寸沉。
  秘书抱著公文包,不敢说话。
  鼻疤站在人群边缘,影子短了一截,脚尖却朝著程小金这边。
  镇海铁第三尺入土。
  程小金手心传来一阵细麻。
  他听见第二根水下断根也贴了上来。
  “再斜一点。”
  铁拐李立刻压榆木楔。
  “东南?”
  “三寸半別过。”
  程小金牙缝里挤出字,“过了就接死门。”
  周半仙看罗盘。
  “门气没乱。”
  唐婉清额角渗汗。
  “第三层开始吃水,快。”
  马爷道:“接骨。”
  程小金把两只手压在镇海铁上。
  辛金气从掌心往铁身里送。
  他原以为会很冷。
  可第一缕气入铁时,镇海铁反倒热了一下。
  那股热带著六百年前落桩的锻响,沿著铁锈往他掌心里钻。
  他听见第三桩真正的龙吟。
  很长,很沉,从满城地下往bj方向走,穿过水脉,穿过旧城墙根,穿过无数看不见的门閂。
  程小金的手感在那一刻回来了些。
  指尖能分清铁锈高低,也能分清水下根须的细缝。
  唐婉清低声道:“你的手?”
  程小金扯了下嘴角。
  “祖宗给我发了点加班补贴,六成。”
  周半仙喜道:“接上了?”
  程小金听著铁下那道合拢声。
  “第一根接上了。”
  旧坑里的灰水开始倒流,水顺著原来的水路往下缩。
  荒草坡下的潮气淡了,废果园里那些被阴水压弯的枯枝也慢慢抬了一点。
  外圈的铜铃没再响。
  黑伞下,两个南洋风水师往后缩了半步。
  铁拐李看得眼眶发红。
  “成了?”
  马爷没有说话。
  程小金刚要把第一口辛金气收回来,铁底传来一声空响。
  那声儿不在满城,也不在第三桩旧坑。
  远处某个方位被人挪过,回声绕了一圈,带著三十步外的虚数,硬插进了龙吟中。
  程小金脸色变了。
  周半仙马上问:“怎么了?”
  程小金没敢鬆手。
  “有个空数。”
  唐婉清道:“什么空数?”
  “方位里藏了影子数。”
  程小金喉咙里全是血味,“差三十步。”
  周半仙低头看罗盘。
  罗盘针还压在七步三寸上,没偏。
  “盘没错。”
  马爷把阵图引翻过来,看著背面断线。
  “阵图引也没错。”
  铁拐李急了。
  “那错哪儿?”
  程小金咬著牙。
  “更早。”
  镇海铁底下那股排斥力开始往上顶。
  唐婉清红线一紧,三层铜钱齐响。
  “它在反弹。”
  马爷沉声道:“小金,收气。”
  “收不了。”
  程小金双手压在铁上,青线又往上爬,“第一根刚接上,我一撤,它直接断。”
  就在这时,他耳边又响起一段残数。
  一百四十六。
  那数声从水下冒出来,带著灶房里湿冷的水气,贴著他的舌尖往上爬。
  程小金眼皮压低,手掌反而往铁面上按了半分。
  “张婶这笔帐,还没还完呢。”
  林老板在外圈看著这一幕,脸上终於有了变化。
  他低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  程小金抬眼看他。
  “您知道?”
  林老板没答,他往后退了半步,黑伞也跟著后撤,伞沿离开了旧坑边的月光。
  周半仙吼道:“別分神。”
  镇海铁发出一声长鸣。
  程小金把那口辛金气硬送进第一根断口。
  咔!
  水下第一根根须彻底合上。
  旧坑里的灰水又退了半尺。
  可下一刻,镇海铁整块往上一顶。
  铁拐李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按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