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:权御
  天启七年九月二十九日,清晨
  (乾清宫)
  刘宗周跪在殿中,双手呈上周应秋案的完整卷宗。王承恩接过,放到朱由检案前。
  朱由检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看著刘宗周。
  “刘爱卿,曹思诚已经拿问,周应秋的案子也快结了。你今日进宫,还有何事?”
  刘宗周叩首:“陛下,臣此来,不为周应秋,不为曹思诚。”
  “哦?那为谁?”
  “为魏忠贤。”
  殿內安静了一瞬。王承恩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看了朱由检一眼。朱由检面色不变,只是盯著刘宗周。
  “魏忠贤?”他缓缓开口,“刘爱卿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  “臣知道。”刘宗周抬起头,目光直视朱由检,“臣知道魏忠贤是司礼监秉笔,是东厂提督,是陛下身边的老人。臣也知道,弹劾魏忠贤,等於与半个朝堂为敌。”
  “那你还敢说?”
  “臣是御史。”刘宗周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御史的职责,就是看到什么说什么。魏忠贤专权乱政,党羽遍布朝野,周应秋、曹思诚不过是冰山一角。若不除之,大明永无寧日。”
  朱由检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刘爱卿,你倒是耿直。可朕问你,你有证据吗?”
  刘宗周一怔。
  “你弹劾魏忠贤,总得有证据吧?”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周应秋的供状里,没有提魏忠贤;曹思诚的案子,也牵不到魏忠贤身上。你凭什么叫朕动他?”
  “陛下……”刘宗周欲言又止。
  “没有证据,对吧?”朱由检转过身,背对著他,“朕知道魏忠贤有问题,满朝文武都知道。但知道和能办,是两回事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:“刘爱卿,你先回去。把周应秋的案子收好,把都察院的事管好。魏忠贤的事,朕自有分寸。”
  刘宗周跪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陛下说的对——没有证据,硬要弹劾,只会打草惊蛇。
  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叩首,站起身,躬身退出。
  走出殿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心中暗暗嘆了口气。
  (礼部,温体仁值房,同日午后)
  温体仁正在喝茶,老僕匆匆进来:“大人,刘宗周今天进宫了。”
  “哦?说了什么?”
  “据说弹劾魏忠贤,被陛下挡回去了。”
  温体仁放下茶盏,嘴角微微上扬:“这个刘宗周,倒是急性子。魏忠贤是能隨便弹劾的吗?”
  “大人,那咱们……”
  “不急。”温体仁摆了摆手,“皇上挡回去是对的。现在动魏忠贤,还不是时候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不过,刘宗周这一闹,倒是有个好处——魏忠贤会以为皇上不想动他,会放鬆警惕。”
  “大人高明。”
  “不是高明,是耐心。”温体仁转过身,“告诉刘御史,让他专心查周应秋的案子,把证据做实。等时机到了,自然会用上。”
  (魏忠贤府邸,当夜)
  崔呈秀快步走进书房,压低声音:“公公,刘宗周今天进宫,弹劾您了。”
  魏忠贤正在逗弄鸚鵡,闻言手一顿,隨即又继续餵食。
  “弹劾咱家?说什么了?”
  “说您专权乱政,党羽遍布朝野。”
  魏忠贤冷笑一声:“就这些?”
  “是。但皇上把他挡回去了。”
  魏忠贤放下鸟食,转过身来:“皇上倒是聪明。现在动咱家,他还没那个本事。”
  “公公,那刘宗周……”
  “让他蹦躂。”魏忠贤摆了摆手,“一个御史,翻不起什么浪。倒是温体仁……这几天他在干什么?”
  “温体仁一直待在礼部,哪儿也没去。”
  魏忠贤皱了皱眉:“这个温体仁,比刘宗周难对付。刘宗周是明枪,温体仁是暗箭。”
  “公公,要不要……”
  “不要轻举妄动。”魏忠贤打断他,“皇上盯著呢。咱家现在一动,就是给皇上把柄。”
  他坐回椅子上,目光阴冷:“让咱们的人收敛点,最近別惹事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  (乾清宫,深夜)
  朱由检批完最后一本奏摺,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  王承恩走过来,替他换了一盏热茶。
  “陛下,刘宗周今天的话……”
  “你认为如何?”朱由检抬了抬眼皮,问道。
  “刘大人確是忠臣,但今日之举,有些操之过急。”王承恩回答道。
  “不只是他,东林党不少人皆是如此。”朱由检喝了一口茶,淡淡地道,“天启初期,魏忠贤尚未得势,当时朝堂要职多为东林党把控。”
  “然,时东林党诸人过早发动总攻,策略极其冒险,授人以柄,遭魏忠贤清洗,最终失败。”朱由检补充道,“今日朕若不加以把控,任凭东林党与阉党火併,必生祸端。”
  “那依陛下之意,此事该当如何?”王承恩继续问道。
  朱由检脸色微变,语气中开始带有不满之意。
  “今刘宗周带头弹劾魏忠贤,钱谦益等东林名宿必会协同。”朱由检重重地把杯子摔在桌子上,茶水流了一地,“其谋已泄,其势已露,阉党不会坐以待毙,必定反击。”
  王承恩试探著问道:“那依陛下之见……”
  朱由检突然站起身,直视王承恩:“东汉灵帝年间,大將军何进密谋诛杀宦官,事泄,反为宦官所杀,汝可知此事?”
  王承恩浑身一颤,声音发颤:“奴婢……奴婢知道。”
  “何进以大將军典掌禁军,尚死於十常侍之手,今刘宗周诸人,不过一群文官,手无兵权。若急躁冒进,不但可能达不到目的,甚至可能逼魏忠贤狗急跳墙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依陛下的意思,是不用刘大人他们了吗?”王承恩忐忑道。
  “不。”朱由检语气逐渐平静,“让他们负责执行朕的计划可以。”
  “但若有人自作主张,坏了朕的棋局——朕不介意换一颗棋子。”
  王承恩脸上也开始冒汗。
  “朕早就说过,欲效法魏武,晋宣之道,凭权以御下,借势以安人。”
  说罢,朱由检向前走了几步,双手背后,眼神冷冽,像一把尖刀,仿佛能洞穿一切。
  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
  “这是朕的江山,朕的天下,只能由朕掌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