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决裂
  天启七年九月三十日,清晨
  (魏忠贤府邸)
  魏忠贤一夜没睡。
  案上摊著几份密报,都是关於这几日朝堂动向的。刘宗周弹劾他被挡回,黄立极倒戈,曹思诚下狱,周应秋案即將收尾——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:皇上正在一步步收紧网,而他魏忠贤,正在被一点点挤出权力的中心。
  崔呈秀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  “温体仁这几天真的什么都没做?”魏忠贤忽然开口。
  “回公公,確实什么都没做。每日在礼部值房看公文,不见客,不递摺子。”
  魏忠贤冷笑一声:“什么都没做?他越是什么都不做,咱家越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色微明,晨雾笼罩著京城的轮廓。
  “呈秀,你说,皇上接下来会动谁?”
  崔呈秀小心翼翼地道:“周应秋的案子快结了,曹思诚也抓了。接下来会不会是施凤来,张瑞图?或者直接是公公您……?”
  说到此处,崔呈秀戛然而止,不敢继续。
  “不。”魏忠贤摇了摇头,“施凤来,张瑞图虽为內阁大臣,然黄立极位居首辅,且已经倒向皇帝,咱家在內阁已经不占优势,皇帝不会浪费时间对付这二人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”
  “皇上接下来要动的,是咱家在六部的人。”魏忠贤转过身,“一个一个拔,拔到咱家成了光杆司令,再一口吞掉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阴冷:“咱家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  “公公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  “反击。”魏忠贤咬了咬牙,“但不能明著来。皇上现在占了上风,咱家要是硬碰硬,输的一定是咱家。”
  他坐回椅子上,手指敲著桌面:“温体仁不是不露面吗?咱家就逼他露面。他不是在礼部吗?咱家就让他礼部出点事。”
  崔呈秀眼睛一亮:“公公是说……”
  “礼部有个郎中叫郑三,是东林党的人。让他递个摺子,弹劾温体仁在南京时贪墨。”魏忠贤冷冷道,“真真假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皇上知道,咱家不是好惹的。”
  “可皇上上次把弹劾的摺子都留中了……”
  “那是因为只有咱们的人在递。”魏忠贤打断他,“这次让东林党的人递。皇上总不能把东林党的摺子也留中吧?”
  崔呈秀连连点头:“公公英明!”
  “去吧。”魏忠贤摆了摆手,“让郑三今天就把摺子递上去。”
  (礼部,温体仁值房,同日午后)
  老僕匆匆走进来: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  温体仁正在看公文,头也不抬:“什么事?”
  “礼部郎中郑三递了摺子,弹劾大人在南京时贪墨公款。”
  温体仁放下公文,嘴角微微上扬:“郑三?东林党的人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魏忠贤倒是会找人。”温体仁站起身,“让东林党的人弹劾我,皇上就算想护,也得顾及东林党的面子。”
  “大人,那咱们……”
  “不急。”温体仁摆了摆手,“这道摺子,皇上不会准,但也不会留中。大概率会批『交付核查』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去打听打听,郑三最近跟谁走得近。魏忠贤能指使他,一定有原因。”
  “是!”
  (乾清宫,同日傍晚)
  王承恩將郑三的弹劾摺子呈到朱由检案前。
  朱由检看了一遍,笑了:“魏忠贤倒是学聪明了,知道让东林党的人来递摺子。”
  “陛下,这道摺子……”
  “交內阁核查。”朱由检淡淡道,“查不查得出来,是內阁的事。让黄立极先拖上十天半个月。”
  “是!”
  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温体仁那边呢?”
  “温大人说,让老奴转告陛下——『臣不怕查,只怕陛下不信臣。』”
  朱由检笑了:“他倒是会说话。告诉他,朕信他。但让他小心点,魏忠贤不会只出一招。”
  “另外,告诉锦衣卫。”崇禎咳嗽了两声,“让他们抓紧查周应秋,田尔耕,曹思诚,许显纯等人的案子。”
  “朕一周之內,要结果。”
  “没有结果,自己引咎辞职。
  朱由检用不容置疑地语气命令道。
  “是,奴婢一定亲自把话带到。”王承恩不敢怠慢。
  窗外,落日如辉,像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球,边缘被地平线一点点吞噬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將调色盘上的顏料一层层涂抹开来。
  朱由检望著王承恩的背影,负手而立,久久不语。
  宫墙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。
  (魏忠贤府邸,当夜)
  崔呈秀快步走进书房,急促道:“公公,摺子递上去了!皇上批了『交內阁核查』!”
  魏忠贤身形一晃,一个踉蹌,险些栽倒。
  “魏公公!”崔呈秀连忙去扶。
  魏忠贤稳住身形,面色狠厉无比:“黄立极这个老狐狸,他……他竟敢彻底背叛咱家,投靠皇帝。”
  说罢,魏忠贤一改往日形象,一把掀翻桌子,纸笔,茶具散落的到处都是。
  崔呈秀嚇了一跳,他从未见过魏忠贤发那么大火。
  “咱家说的算的时候,他黄立极只有首辅之名,无首辅之实。”
  “现在有了皇帝的支持,恐怕以后內阁都是他一个人的了。”
  崔呈秀一边收拾满地狼藉,一边小心的道:“魏公公,咱们不是还有施凤来,张瑞图二位內阁大臣……”
  “那有什么用?”魏忠贤怒火中烧,“依本朝官制,內阁首辅本就是文官之首,黄立极之前受咱家压制,心中必有怨言,现在已经决定倒向皇帝,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。”
  崔呈秀忐忑道: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  “你,立刻把张瑞图,施凤来,王体乾,薛贞,李养德他们都给我叫来。”
  “这……”崔呈秀略微犹豫。
  “蠢货,还不快去!”魏忠贤大吼道。
  “是!”崔呈秀匆忙退出。
  魏忠贤望著崔呈秀的背影,一拳將其刚重新放回桌面的茶具砸得粉碎。
  (黄立极府邸,同一夜)
  黄立极还没有睡。
  “老爷……”管家推门进来,神色慌张。
  “又怎么了?”
  “刚得的消息,魏忠贤在府里大发雷霆,掀了桌子,砸了茶具。还派人连夜去叫张瑞图、施凤来、王体乾他们几个,说是要议事。”
  黄立极手一抖,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。
  “连夜议事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是要拼命了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沉沉,不见一丝星光。
  “魏忠贤这一辈子,什么时候发过这么大的火?”他低声说,“看来皇上这道『交內阁核查』的批语,是真的戳到他肺管子了。”
  管家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爷,那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  “要不要什么?去请安?去解释?”黄立极苦笑一声,“晚了。从他派人来警告我那天起,他就已经不信我了。我现在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  他转过身,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  “可不去,他心里这笔帐,早晚要跟我算。”
  沉默了片刻,他忽然睁开眼睛,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  “也罢。”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:
  “温大人素无劣跡,此案恐为魏忠贤指使,望陛下明察。”
  他將纸条折好,递给管家:“连夜送进宫,交给王承恩王公公。记住,亲手交,別让人看见。”
  “是!”
  管家接过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  黄立极瘫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  “魏忠贤啊魏忠贤,”他喃喃道,“你召集再多的人,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皇上已经占了上风。你现在越是发怒,越是失態,底下的人就越觉得你不行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:
  “我也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人。我知道,船要沉的时候,最先跳船的不是外人,是船上的人自己。”
  窗外,夜风呼啸,吹得窗欞格格作响。黄立极站起身,吹灭烛火,坐在黑暗中。
  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