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出了问题?
  刘海中脸涨红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这些登记活,年轻人也能做。我七级锻工,经验摆在这儿……”
  “经验很好。”
  江天点头,“那你昨天为什么把三號炉和四號炉的煤料批次写反了?”
  车间瞬间安静。
  刘海中脸色变了:“写反了?”
  江天把登记册翻开,指著其中一行:
  “上午九点,三號炉领煤,批次写甲七。可仓库出库单上,甲七给的是四號炉。三號炉领的是乙二。”
  赵师傅从旁边走过来,把一张单子放下。
  “仓库没写错。我早上去问过。”
  刘海中嘴唇动了动:“可能……可能是我一时手滑。”
  江天把三块失败样品推到桌子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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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这三块,全是三號炉出来的。你写错批次后,我们没法判断问题出在煤、炉温,还是操作。”
  刘海中额头冒汗。
  他第一次意识到,
  自己犯错,不是院里修沟补棚,嘴上糊弄两句就能过去。
  这是整个小组几天的工作。
  江天看著他:“刘海中,你想要权力,我给你责任。你要是连责任都接不住,就別总想著权力。”
  这句话不重,却比骂人更难受。
  刘海中半天没说话。
  “那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
  “覆核。”
  江天拿铅笔在登记册旁边写下两个字:
  “从今天起,所有后勤记录,两人交叉签字。你写一遍,赵师傅核一遍。赵师傅写一遍,你核一遍。”
  赵师傅皱眉:“我字不好看。”
  “字丑没关係,真实就行。”
  江天又道:“另外,所有失败样品封存,不准丟,不准重熔,不准私自拿走。
  失败样品比成功样品更值钱。成功只告诉我们这一次对了,失败能告诉我们哪里不能走。”
  车间里的人都收起了笑。
  江天很少用这么硬的口气。
  但他说“不准”时,没人敢当玩笑。
  下午,
  李知溪抱著一叠稿子来车间。
  她脸被风吹得有些红,把稿子递给江天:“宣传科整理的第一版简报。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。”
  江天接过,只看標题就笑了。
  《曙光工艺小组连克难关,热处理实验取得重大进展》
  “连克难关?”
  李知溪小声道:“上午还失败了三炉。”
  “谁改的?”
  “黄干事。”
  李知溪又从怀里抽出另一份纸,“原稿不是这样。我留了一份。”
  江天看著她,眼神柔和了些:“做得好。”
  李知溪耳朵微红。
  江天把原稿收进灰布包:“记住,真实记录也是保护写记录的人。”
  下班前,周镇派来的人把煤料样本带走。
  对方穿著普通棉袄,看著像后勤干部,可江天知道,这批样本会被送到更高规格的地方复查。
  夜色压下来时,刘海中还坐在记录桌前,一笔一划地补登记。
  写得很慢。
  江天从他身边经过,停了一下:
  “刘海中,別只想著当官。能把一车煤、一把尺、一炉钢管明白的人,比只会喊口號的人有用。”
  刘海中愣了很久。
  “有用……”
  这两个字听著没有“当官”威风。
  可他这次没有反驳。
  宣传科的炉子烧得不旺。
  李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著三份稿子。
  一份是她写的原稿。
  一份是黄干事改过的稿子。
  还有一份,是厂办退回来的修改意见。
  原稿写得很朴素:
  曙光工艺小组连续试验中发现,热处理样品裂纹与煤料批次、炉温波动、记录误差存在关联,目前正在建立失败样品封存制度。
  黄干事改完之后,变成了:
  曙光工艺小组在厂党委领导下,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,连续攻克热处理难题,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。
  厂办意见更直接:突出领导正確指挥,弱化失败过程,避免使用“问题”“误差”等消极词汇。
  李知溪看著“弱化失败过程”几个字,眉头轻轻皱起。
  宣传当然要鼓舞人心。
  可江天说过,这不是普通稿子。
  曙光小组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影响后面的人怎么做。
  把失败写没了,別人就不知道坑在哪。把误差写成胜利,真正干活的人会被假话害死。
  门被推开。
  黄干事夹著公文包进来,脸上带著笑:
  “小李,还在改稿?”
  李知溪站起来:“黄干事。”
  黄干事摆摆手,隨手拿起原稿。只看了两行,他就皱眉。
  “怎么还留著这个?”
  “我想对照一下。”
  “没必要。”
  黄干事把原稿放下,“小李啊,你还年轻。
  写宣传稿不能像写流水帐。什么失败、误差、裂纹,这些东西能往外写吗?工人看了泄气,领导看了也不好看。”
  李知溪轻声道:“可这些都是事实。”
  黄干事笑了:
  “事实也要讲角度。同样一件事,写成失败就是问题,写成攻关就是成绩。宣传工作要服务大局。”
  “服务大局,不是把失败写成成功吧?”
  屋里另外两个宣传科人员抬起头,又很快低下去。
  黄干事脸上的笑淡了。
  “小李,你是不是受江天影响太深了?江天同志有能力,但他不是宣传科领导。”
  李知溪心里有些发怵。
  可她想起江天那句话:记录也是保护写记录的人。
  如果她不留下原稿,以后黄干事改出来的稿子,就会变成她写的。
  出了问题,也许所有人都会说:
  这不是李知溪写的吗?
  她低头整理稿件,声音不大却清楚:“黄干事,修改可以,但我希望保留修改痕跡。原稿、修改稿、厂办意见,都留档。”
  黄干事盯著她:“你这是不信任组织?”
  “不是。”李知溪抬头,“是项目记录要可追溯。宣传记录,也应该可追溯。”
  屋里空气一紧。
  黄干事把稿子往桌上一放:“小李,別什么事都拿江天压人。”
  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  门关上后,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  旁边老乾事低声道:“知溪,你刚才太冲了。黄干事心眼不大。”
  李知溪没说话。
  她拿出牛皮纸袋,在封面写下:曙光工艺小组简报第一期稿件留档。
  原稿、修改稿、厂办意见。
  写完,她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
  下班时,江天在厂门口等她。
  天已经黑了,厂区大灯照得地上发白。
  李知溪抱著文件袋走过去:“给你。”